不可渡让的尊严

    今天，当人们通过卫星电视传输的信号，将目光投向伊拉克时，所能看到的也许只是常年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不毛之地。然而，如果不是回顾历史，又有谁能想到，这里曾是人类文明的发祥地呢？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，自土耳其经叙利亚贯穿伊拉克全境，汇入波斯湾。这一带被古希腊人称为“美索布达米亚”，意指两河之间的地方。人类社会最早的地区文明——“苏美尔文明”，就诞生于此。

考古学的证据告诉我们，于公元前四千纪摆脱蒙昧状态的苏美尔人就已经发明了文字，这是一种图形符号，一符一义。后来又发展为表意符号与音素的混合体，楔形文字即由此演化而来。开发两河流域下游的丛林沼泽是一项极其艰巨的工程，需要对全体民众进行统一调配才能完成。为使恩西（首领）的指令能够得到迅速而准确地贯彻执行，仅靠口耳相传是远远不够的，文字的出现满足了这种需要。而与此同时，文字从产生的第一天起，就为领导层所把持，充当统治的工具，维持着他们的支配地位。

文字方便了恩西的统治，但在那个时期，统治何以成为可能呢?换句话说，恩西支配民众的理由是什么，而民众又如何安于恩西的控制。很显然，对此诉诸强制的解释是不能令人信服的。开发两河流域毕竟不是一个能让人们在短期内获得收益的举动，很难相信人们会为了一个遥遥无期的远景而长年劳作——并且是合作。那么，究竟是什么力量将他们融为一体的呢？

苏美尔人部分地解决了这个难题——人群中的智者通过对神的领悟掌握了如何支配民众的隐秘。对恩西的服从是以民众对神的崇拜为前提的;事实上，也只有神的力量才能将人们纠集到一起。作为恩西，他必须向众人宣称（或与祭司达成谅解），自己拥有通神的能力，并适时表现出这种能力——比如利用一些偶然的巧合。在得到民众的认可之后，一种合理而有效的统治就建立起来了。考古学发现，苏美尔人已经掌握了占星术，而且还为自己的神修筑了庙宇。人们定期在此集中，举行各种巫术或宗教仪式，城市当由此发展而来。

当集体力量的成就展现在众人眼前时，城邦（国家）则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又一崇拜的对象。在民众看来，凭借其对恩西的服从和对城邦的忠诚，就能让自己得到神的庇护。因此，如果没有人对神的真实性提出质疑，利益的分配（即使在战时）也能为民众所接受，而且这个城邦不受外敌的侵扰或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外敌，那么这样的城邦几乎是能够永久存在下去的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，仅仅是在文明出现了五、六个世纪之后，苏美尔这一地区的和平就被打破了，随之而来的是旷日持久的战争。

剩余产品为阶级分化的出现打开了缺口，而这种情况又随着城乡在地理位置上的隔离而日益加剧。恩西作为城邦的领袖，是至高无上的神在人间的代理，他必须为整个城邦，以及生活在这个城邦的所有国民的福祉竭心尽力。他和他的领导层——祭司集团、行政人员、税吏以及士兵，还有他们统治的民众——农夫、工匠、甚至奴隶等等，其实都是整个城邦不可或缺的“部分”，没有谁能够单独存在；除了神以外，也没有谁能够凌驾于城邦之上。恩西如果无止境地压榨国民，就是毫无疑问的逾矩。这是对神的亵渎和背叛，是不可饶恕的恶行，足以使国民对他的权力提出质疑。如此一来，领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。

在苏美尔这个地区，各个城邦都是独自发展起来的。初始时由于被大片的沼泽所隔绝，倒也还能相安无事。然而，当所有的沼泽都变成耕地时，耕地也就变成了战场。很有可能，早期各城邦之间的力量对比较为均衡，并没有谁占据绝对优势；偶尔称霸亦如昙花一现，以致战火经久不息。直到公元前三千纪的后半期，卢迦尔扎吉西（前2371年—前2347年在位）才用暴力统一了苏美尔。

苏美尔文明的弱点在于，各个城邦都有属于自己的神。这样，当他们的国土变得摩肩接踵而互相撕咬时，众多神祗的真实性则大打折扣。更要命的事，其中居然有一个愚蠢的国王（莱加什国王卢伽尔安达）倚仗其赫赫战功，狂妄地挑战祭司的权威。这一鲁莽的举动足以颠覆立国的理念，搅乱国民的信仰，使他们变得无所适从。虽然后继者——被众人拥戴上台的乌鲁卡吉那大刀阔斧地恢复旧制，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国土——已成一盘散沙的莱加什，在几年之后，被卢伽尔扎吉西自豪地踩在脚下。

就像后来中国的秦始皇一样，卢伽尔扎吉西为整个苏美尔地区带来了暂时的平静，但是，作为征服者的他却无力点燃治下国民心中的热情。毕竟，在虔信的苏美尔人看来，神是不会庇护这个新的国家的，他们也就没有必要服从这个国家的“领袖”。应该说，苏美尔人只是无奈地接受了一个既成事实而已。客观上，这种消极的情绪也为阿卡德人萨尔贡迅速“接管”苏美尔提供了便利。当然，即使是在后来的阿卡德国王们自封为神的时候，苏美尔的原住民也没把他们当回事。苏美尔人依然追寻着自己的神，尽管那些神早已不再庇护他们。

大约是在公元前2230年，来自东北方高原地带的库提人推翻了阿卡德人的统治；一百多年后，他们又被赶走。在此期间，阿莫里特人开始从阿拉伯半岛陆续迁入两河流域，他们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灌溉耕耘、繁衍生息，并最终为人类历史的画卷，献上了璀璨的巴比伦。